赠莆阳卓大著顺宁精舍三十韵

· 文天祥

人生天地间,一死非细事。
识破此条贯,八九分地位。
赵岐图寿藏,杜牧拟墓志。
祭文潜自撰,荷锸伶常醉。
此等蜕浮生,见解已不易。
齐物逍遥游,大抵蒙庄意。
圣门有大法,学者必孔自。
知生未了了,未到知死地。
原始则返终,终始本一致。
后来得西铭,精蕴发洙泗。
吾体天地塞,吾气天地帅。
一节非践形,终身莫继志。
舜功禹顾养,参全颖锡类。
伯奇令无违,申生恭不贰。
圣贤当其生,无日不惴惴。
彼岂不大观,何苦勤兴寐。
吾顺苟不亏,吾宁始无愧。
人而有所忝,旷达未足智。
卓哉居士翁,方心不姿媚。
蒙谗以去国,七年无怨怼。
风雨三间茅,松楸接苍翠。
斯丘亦乐哉,未老先位置。
宇宙如许大,岂以为敝屣。
当其归去来,致命聊自遂。
天之生贤才,初意岂无为。
民胞物同与,何莫非己累。
君方仕于朝,名高贵所萃。
乾坤父母身,方来日川至。
西铭一篇书,顺事为大义。
请君观我生,姑置末四字。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文天祥赠给莆阳卓大著的作品。诗中围绕生死观展开论述,先列举古人对生死的看法,强调儒家对生死认知的态度,倡导从儒家经典中探寻生死大义。同时赞扬卓大著方正不阿、蒙谗无怨的品格,鼓励他秉持《西铭》中“顺事为大义”的理念,积极入世承担责任。

逐句注释

  • “人生天地间,一死非细事”: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死亡不是一件小事。
  • “识破此条贯,八九分地位”:
    • 字词:“条贯”,条理、道理;“地位”,境界。
    • 句意:如果能看透生死的道理,就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 “赵岐图寿藏,杜牧拟墓志”:
    • 字词:“赵岐”,东汉经学家,生前自为寿藏(生圹,即生前预造的坟墓);“杜牧”,唐代诗人,曾自作墓志。
    • 句意:赵岐生前就规划自己的坟墓,杜牧预先撰写自己的墓志。
  • “祭文潜自撰,荷锸伶常醉”:
    • 字词:“祭文潜自撰”,不详所指何人;“荷锸伶”,指刘伶,魏晋时期名士,常携酒荷锸(扛着铁锹)出游,说“死便埋我”。
    • 句意:有人暗自撰写自己的祭文,刘伶常带着铁锹醉酒出游。
  • “此等蜕浮生,见解已不易”:
    • 字词:“蜕浮生”,超脱尘世。
    • 句意:这些人能超脱尘世,有这样的见解已经很不容易了。
  • “齐物逍遥游,大抵蒙庄意”:
    • 字词:“齐物”“逍遥游”,《庄子》中的篇章;“蒙庄”,指庄子,庄子是宋国蒙人。
    • 句意:《齐物论》《逍遥游》,大体上体现了庄子的思想。
  • “圣门有大法,学者必孔自”:
    • 字词:“圣门”,指儒家;“大法”,重要的法则;“孔自”,以孔子为准则。
    • 句意:儒家有重要的法则,学者一定要以孔子的思想为准则。
  • “知生未了了,未到知死地”:
    • 字词:“了了”,明白。
    • 句意:如果对生的道理还不明白,就谈不上真正了解死。
  • “原始则返终,终始本一致”:
    • 字词:“原始返终”,探究事物的起始和终结。
    • 句意:探究事物的起始就能推知它的终结,始终本是一致的。
  • “后来得西铭,精蕴发洙泗”:
    • 字词:“西铭”,北宋张载所作;“洙泗”,指孔子讲学的地方,代指儒家学说。
    • 句意:后来有了《西铭》,它阐发了儒家学说的精深内涵。
  • “吾体天地塞,吾气天地帅”:
    • 字词:出自《西铭》“充塞乎天地之间的是我的身体,统帅天地的是我的正气”之意。
    • 句意:我的身体充满于天地之间,我的正气统帅着天地。
  • “一节非践形,终身莫继志”:
    • 字词:“践形”,体现出完美的品行;“继志”,继承先人的志向。
    • 句意:如果有一个小节没有体现出完美的品行,终身都不能算是继承了先人的志向。
  • “舜功禹顾养,参全颖锡类”:
    • 字词:“舜功”,舜的功绩;“禹顾养”,大禹对父母的顾养;“参全”,曾参保全自身;“颖锡类”,不详,可能有误。
    • 句意:舜有伟大的功绩,禹能很好地奉养双亲,曾参能保全自身的德行。
  • “伯奇令无违,申生恭不贰”:
    • 字词:“伯奇”,古代孝子,被后母谗言所害,却无怨言;“申生”,春秋时晋献公太子,被骊姬陷害,恭顺而死。
    • 句意:伯奇听从父命毫无违背,申生恭敬孝顺始终如一。
  • “圣贤当其生,无日不惴惴”:
    • 字词:“惴惴”,恐惧、戒慎的样子。
    • 句意:圣贤们在世的时候,没有一天不是心怀戒惧的。
  • “彼岂不大观,何苦勤兴寐”:
    • 字词:“大观”,见识高远;“兴寐”,起床和睡觉,指生活。
    • 句意:他们难道见识不高远吗,为什么还要如此勤勉地生活呢。
  • “吾顺苟不亏,吾宁始无愧”:
    • 字词:“顺”,遵循道义;“宁”,安宁。
    • 句意:如果我遵循道义没有缺失,内心才能安宁而无愧。
  • “人而有所忝,旷达未足智”:
    • 字词:“忝”,有愧于;“旷达”,豁达。
    • 句意:如果一个人有所愧疚,即使表面豁达也不算明智。
  • “卓哉居士翁,方心不姿媚”:
    • 字词:“方心”,方正之心;“姿媚”,谄媚、讨好。
    • 句意:卓越啊,卓居士,你有方正之心,不谄媚讨好。
  • “蒙谗以去国,七年无怨怼”:
    • 字词:“蒙谗”,遭受谗言;“怨怼”,怨恨。
    • 句意:你遭受谗言而离开朝廷,七年都没有怨恨。
  • “风雨三间茅,松楸接苍翠”:
    • 字词:“松楸”,松树和楸树,常种在墓地。
    • 句意:在风雨中住着三间茅屋,周围松树和楸树一片苍翠。
  • “斯丘亦乐哉,未老先位置”:
    • 字词:“斯丘”,这个地方;“位置”,安排。
    • 句意:这个地方也很快乐啊,你未老就预先安排好了。
  • “宇宙如许大,岂以为敝屣”:
    • 字词:“敝屣”,破鞋子。
    • 句意:宇宙如此广阔,怎能把它当作破鞋子一样丢弃呢。
  • “当其归去来,致命聊自遂”:
    • 字词:“归去来”,指归隐;“致命”,尽自己的使命;“自遂”,实现自己的心愿。
    • 句意:当你归隐的时候,也能尽自己的使命,实现自己的心愿。
  • “天之生贤才,初意岂无为”: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上天生出贤才,当初的意愿难道是让他们无所作为吗。
  • “民胞物同与,何莫非己累”:
    • 字词:“民胞物与”,出自《西铭》,指人民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类。
    • 句意:人民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类,哪一样不是自己的责任呢。
  • “君方仕于朝,名高贵所萃”:
    • 字词:“萃”,聚集。
    • 句意:你正在朝廷为官,名声很高,尊贵都聚集在你身上。
  • “乾坤父母身,方来日川至”:
    • 字词:“乾坤父母身”,指以天地为父母;“川至”,像河流一样源源不断。
    • 句意:以天地为父母的身体,未来的责任像河流一样源源不断。
  • “西铭一篇书,顺事为大义”: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西铭》这篇文章,以顺从事理为大义。
  • “请君观我生,姑置末四字”:
    • 字词:“观我生”,观察我的一生;“末四字”,不详。
    • 句意:请你观察我的一生,暂且放下最后四个字。

现代译文

人活在天地之间,死亡并非小事。
若能看透其中道理,便达到很高境界。
赵岐生前规划坟墓,杜牧预先撰写墓志。
有人暗自写好祭文,刘伶扛锹常醉不醒。
这些人超脱尘世,有此见解已属不易。
《齐物》《逍遥》篇章,体现庄子思想。
儒家有重要法则,学者应以孔子为准则。
若对生的道理不明,就谈不上了解死。
探究起始可知终结,始终本就相互一致。
后来有了《西铭》,阐发儒家精深内涵。
我的身体充满天地,正气统帅天地之间。
一个小节有失品行,终身难继先人的志。
舜有大功禹孝双亲,曾参全德众人效仿。
伯奇从命毫无怨言,申生恭顺始终如一。
圣贤在世心怀戒惧,并非见识不够高远。
为何如此勤勉生活,只因遵循道义无愧。
若人心中有所愧疚,表面豁达不算明智。
卓居士你品行卓越,方正之心不事谄媚。
遭受谗言离开朝廷,七年过去毫无怨恨。
风雨中住着三间茅屋,周围松柏一片苍翠。
这地方也让人快乐,未老就已安排妥当。
宇宙广阔如此之大,怎能将它弃如敝履。
归隐之时尽己使命,也能实现心中所愿。
上天降下贤才之人,本意并非无所作为。
人民万物皆为同类,都是自己责任所系。
你在朝廷为官有名,尊贵荣耀集于一身。
以天地为父母之身,未来责任源源不断。
《西铭》一书意义深远,顺从事理是为大义。
请你观察我的一生,暂且放下最后四字。

创作背景

文天祥生活在南宋末年,当时国家面临着严重的外患,局势动荡不安。这首诗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诗中对生死观的探讨以及对卓大著的劝勉来看,可能是在文天祥经历了一些政治挫折或看到国家命运多舛的背景下,有感而发赠给卓大著的。卓大著可能因谗言离开朝廷,文天祥通过这首诗表达自己对生死、人生责任的看法,同时鼓励卓大著秉持儒家大义,积极面对人生。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用典丰富:诗中大量引用了赵岐、杜牧、刘伶、庄子、舜、禹、曾参、伯奇、申生等历史人物的典故,通过这些典故阐述自己对生死观和人生责任的看法,使诗歌内容丰富,富有文化底蕴。
    • 议论与抒情结合:诗中既有对生死、人生责任等问题的理性议论,如“人生天地间,一死非细事”“知生未了了,未到知死地”等;又有对卓大著的赞扬和劝勉之情的抒发,如“卓哉居士翁,方心不姿媚”,使诗歌既有思想深度,又饱含情感。
  • 语言特色:语言古朴典雅,用词精准。如“惴惴”“姿媚”等词,生动地表现出圣贤的戒惧和谄媚的姿态。同时,诗句对仗较为工整,如“赵岐图寿藏,杜牧拟墓志”“伯奇令无违,申生恭不贰”等,增强了诗歌的节奏感和韵律美。
  • 意境营造:整首诗营造出一种庄重、深沉的意境。通过对生死、人生责任的思考,以及对卓大著的劝勉,传达出一种儒家的使命感和担当精神,使读者感受到诗人对人生的严肃态度和对道义的执着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