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和陶归去来兮辞》是一首和陶之作。此篇围绕“归”展开,抒发了作者南迁途中渴望归乡却难以成行的复杂情感,描绘了想象中归家后的生活场景与心境,表达了对人生无常的感慨,以及效仿陶渊明超脱旷达、安于现状的人生态度。
和陶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
卧江海之澒洞,吊鼓角之凄悲。
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
怀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
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
岂袭裘而念葛,盖得觕而丧微。
我归甚易,匪驰匪奔。
俯仰还家,下车阖门。
藩垣虽缺,堂室故存。
挹吾天醴,注之漥尊。
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颜。
混客主而为一,俾妇姑之相安。
知盗窃之何有,乃掊门而折关。
廓圜镜以外照,纳万象而中观。
治废井以晨汲,滃百泉之夜还。
守静极以自作,时爵跃而鲵桓。
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
我先人之敝庐,复舍此而焉求。
均海南与漠北,挈往来而无忧。
畸人告予以一言,非八卦与九畴。
方饥须粮,已济无舟。
忽人牛之皆丧,但乔木与高丘。
警六用之无成,自一根之返流。
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之三休。
已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时,我初无行亦无留。
驾言随子听所之,岂以师南华而废从安期。
谓汤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
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诗。
赋归来之清引,我其后身盖无疑。
卧江海之澒洞,吊鼓角之凄悲。
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
怀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
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
岂袭裘而念葛,盖得觕而丧微。
我归甚易,匪驰匪奔。
俯仰还家,下车阖门。
藩垣虽缺,堂室故存。
挹吾天醴,注之漥尊。
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颜。
混客主而为一,俾妇姑之相安。
知盗窃之何有,乃掊门而折关。
廓圜镜以外照,纳万象而中观。
治废井以晨汲,滃百泉之夜还。
守静极以自作,时爵跃而鲵桓。
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
我先人之敝庐,复舍此而焉求。
均海南与漠北,挈往来而无忧。
畸人告予以一言,非八卦与九畴。
方饥须粮,已济无舟。
忽人牛之皆丧,但乔木与高丘。
警六用之无成,自一根之返流。
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之三休。
已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时,我初无行亦无留。
驾言随子听所之,岂以师南华而废从安期。
谓汤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
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诗。
赋归来之清引,我其后身盖无疑。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
- 字词:“归去来兮”,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开篇语,“来”为语助词;“南迁”,苏轼被贬往南方。
- 句意:说回去吧,可我正被贬往南方,怎么能回去呢。
- “卧江海之澒洞,吊鼓角之凄悲”:
- 字词:“澒洞”,弥漫无际的样子;“吊”,凭吊;“鼓角”,军中的乐器,借指战争或动荡。
- 句意:躺在弥漫无际的江海之上,凭吊那凄悲的鼓角之声。
- “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
- 字词:“泥蟠”,像龙蟠伏在泥中,比喻处境困厄;“电往”,时光像闪电一样飞逝。
- 句意:我的处境像龙困在泥中越来越深,时光如闪电般飞逝难以追回。
- “怀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
- 字词:“良是”,确实如此。
- 句意:心中怀念着西南的归乡之路,梦里觉得回去了,醒来却发现不是真的。
- “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
- 字词:“何常”,即“无常”。
- 句意:领悟到这一生变化无常,就像寒暑季节要换不同的衣服。
- “岂袭裘而念葛,盖得觕而丧微”:
- 字词:“袭裘”,穿皮衣;“念葛”,想着穿葛布衣服;“觕”,通“粗”;“微”,精细、微妙。
- 句意:哪能穿着皮衣就想着葛衣,大概是得到了粗略的东西而失去了微妙的感悟。
- “我归甚易,匪驰匪奔”:
- 字词:“匪”,通“非”。
- 句意:我回去其实很容易,不用奔跑。
- “俯仰还家,下车阖门”:
- 字词:“俯仰”,形容时间短暂;“阖门”,关门。
- 句意:转眼间就回到家,下了车就关上家门。
- “藩垣虽缺,堂室故存”:
- 字词:“藩垣”,篱笆墙;“故存”,依旧存在。
- 句意:篱笆墙虽然有缺损,但堂屋还依旧存在。
- “挹吾天醴,注之洼尊”:
- 字词:“挹”,舀;“天醴”,天上的甘露;“洼尊”,凹陷的石尊,可作盛酒器。
- 句意:舀来天上的甘露,注入凹陷的石尊中。
- “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颜”:
- 字词:“眩颜”,使容颜光彩照人。
- 句意:喝月露来洗涤心灵,吃朝霞让容颜光彩照人。
- “混客主而为一,俾妇姑之相安”:
- 字词:“混”,融合;“俾”,使;“妇姑”,婆媳。
- 句意:把客人和主人融合为一体,使婆媳能够相安无事。
- “知盗窃之何有,乃掊门而折关”:
- 字词:“掊门”,破门;“折关”,折断门闩。
- 句意:知道家里没什么可偷的,却还有人破门而入。
- “廓圜镜以外照,纳万象而中观”:
- 字词:“廓”,开阔;“圜镜”,圆镜,比喻开阔的视野;“中观”,内心观察。
- 句意:开阔视野向外照,把万物纳入心中来观察。
- “治废井以晨汲,滃百泉之夜还”:
- 字词:“治”,整治;“滃”,云气涌起的样子,这里形容泉水涌动。
- 句意:整治废井在早晨打水,夜里百泉涌动。
- “守静极以自作,时爵跃而鲵桓”:
- 字词:“守静极”,保持极度的宁静;“爵跃”,雀跃;“鲵桓”,像鲵鱼一样盘桓。
- 句意:保持极度的宁静自我修行,时而像雀儿跳跃,时而像鲵鱼盘桓。
- “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
- 字词:“斯游”,这种生活。
- 句意:回去吧,我愿在此种生活中终老。
- “我先人之敝庐,复舍此而焉求”:
- 字词:“敝庐”,破旧的房屋。
- 句意:这是我祖先留下的破旧房屋,除了这里还能追求什么呢。
- “均海南与漠北,挈往来而无忧”:
- 字词:“均”,等同;“挈”,携带。
- 句意:把海南和漠北看得一样,往来也没有忧虑。
- “畸人告予以一言,非八卦与九畴”:
- 字词:“畸人”,奇人;“八卦”,《易经》中的八种基本符号;“九畴”,传说中天帝赐给大禹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
- 句意:奇人告诉我一句话,不是八卦和九畴那样的道理。
- “方饥须粮,已济无舟”:
- 字词:“方”,正;“济”,渡河。
- 句意:正饥饿时需要粮食,已经渡过河就不需要船了。
- “忽人牛之皆丧,但乔木与高丘”:
- 字词:“人牛之皆丧”,出自《庄子》,比喻失去外物。
- 句意:忽然间人和牛都失去了,只剩下乔木和高丘。
- “警六用之无成,自一根之返流”:
- 字词:“六用”,指人的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官功能;“一根”,佛教中指人的根本心性。
- 句意:警示自己六根使用没有成果,要从根本心性上回归。
- “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之三休”:
- 字词:“故家”,故乡;“曷”,何;“三休”,多次休息。
- 句意:望着故乡想回去休息,为什么要在半路上多次停留呢。
- “已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时,我初无行亦无留”:
- 字词:“已矣乎”,算了吧;“初”,本来。
- 句意:算了吧,我的一生自有命运安排,回去也有时间,我本来就无所谓去留。
- “驾言随子听所之,岂以师南华而废从安期”:
- 字词:“驾言”,驾车;“南华”,指《庄子》,《庄子》又称《南华真经》;“安期”,安期生,古代传说中的仙人。
- 句意:驾车跟随你去哪里都行,怎么能因为学习《庄子》就放弃追随安期生呢。
- “谓汤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
- 字词:“汤稼”,热水浇灌的庄稼;“溉”,浇水;“耔”,给庄稼培土。
- 句意:说热水浇灌的庄稼最终会枯萎,就不再浇水和培土了。
- “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诗”:
- 字词:“雅放”,高雅放达;“和”,唱和。
- 句意:学习陶渊明的高雅放达,唱和他的百篇新诗。
- “赋归来之清引,我其后身盖无疑”:
- 字词:“清引”,清新的曲调;“后身”,转世之身。
- 句意:作这篇《归去来兮辞》的和诗,我大概是陶渊明的转世无疑了。
现代译文
回去吧,可我正被贬往南方,哪能回去啊。
躺在茫茫江海之上,凭吊那凄悲的鼓角声。
我的处境如困龙陷泥中越陷越深,时光像闪电般飞逝难追。
心中怀念西南的归乡路,梦里好像回去了,醒来却是一场空。
领悟到人生无常,就像寒暑换衣一样自然。
哪能穿着皮衣就想着葛衣,大概是得了粗陋的而失了精妙的。
我回去其实不难,不用奔跑匆忙。
转眼间就能到家,下车关上家门。
篱笆墙虽有缺损,堂屋还依旧在那里。
舀来天上的甘露,注入凹陷的石尊。
喝月露洗涤心灵,吃朝霞让容颜焕发光彩。
把客人和主人融为一体,让婆媳相安无事。
知道家里没什么可偷,却有人破门而入。
开阔视野向外望,将万物纳入心中细赏。
整治废井早晨打水,夜里百泉涌动不息。
保持宁静自我修行,时而雀跃时而如鲵鱼盘桓。
回去吧,我愿在此生活中终老。
这是祖先留下的破屋,除了这里还能追求什么。
把海南和漠北看得一样,往来也毫无忧虑。
奇人告诉我一句话,不是八卦九畴的道理。
正饥饿时需要粮食,渡过河就无需船只。
忽然间人和牛都没了,只剩下乔木和高丘。
警示自己六根使用无果,要从根本心性回归。
望着故乡想回去休息,为何要在半路多次停留。
算了吧,我的人生自有命运,回去也有时间,我本无所谓去留。
驾车随你到哪里都行,怎能因学《庄子》就放弃追随仙人。
说热水浇的庄稼会枯,就不再浇水培土。
学习陶渊明的高雅放达,和他的新诗百篇。
作这篇和诗,我大概是陶渊明转世无疑。
创作背景
苏轼一生多次被贬,此篇《和陶归去来兮辞》是他被贬往南方时所作。当时苏轼的政治处境艰难,屡遭挫折,内心渴望有一个宁静、安稳的归处。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表达了归隐田园、超脱尘世的情怀,苏轼和此篇,一方面是对陶渊明的敬仰与追慕,另一方面也是借和诗抒发自己在困境中对人生的思考和对超脱境界的追求。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虚实结合:诗中既有对南迁途中现实困境的描写,如“卧江海之澒洞,吊鼓角之凄悲”,展现出被贬的凄凉;又有对归家后生活的想象,如“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颜”,虚实相生,既表达了现实的无奈,又寄托了美好的憧憬。
- 用典丰富:多处运用典故,如“人牛之皆丧”“南华”“安期”等,使诗歌内涵更加丰富,增添了文化底蕴,同时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思想情感和人生态度。
- 语言特色:语言流畅自然,富有节奏感。既有“归去来兮”这样的反复咏叹,增强了诗歌的抒情性;又有“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这样的对仗工整的语句,体现了苏轼深厚的文学功底和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
- 意境营造:通过对现实与想象场景的描绘,营造出一种既凄凉又超脱的意境。前半部分描写南迁的困境,给人一种压抑、无奈的感觉;后半部分想象归家后的生活,展现出宁静、闲适的氛围,两种意境相互交织,深刻地表达了苏轼复杂的心境和对人生的深刻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