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引送王子立归筠州

· 苏轼

归去来兮,世不汝求胡不归。
汹北望之横流兮,渺西顾之尘霏。
纷野马之决骤兮,幸余首之未鞿。
出彭城而南骛兮,眷丘陇而增欷。
乱清淮而俯鉴兮,惊昔容之是非。
念东坡之遗老兮,轻千里而款余扉。
共雪堂之清夜兮,揽明月之余辉。
曾鸡黍之未熟兮,叹空室之伊威。
我挽袖而莫留兮,仆夫在门歌式微。
归去来兮,路渺渺其何极。
将税驾于何许兮,北江之南,南江之北。
于此有人兮,俨峨峨其丰硕。
孰居约而尔肥兮,非糠核其何食。
久抱一而不试兮,愈温温而自克。
吾居世之荒浪兮,视昏昏而听默默。
非之子莫振吾过兮,久不见恐自贼。
吾欲往而道无由兮,子何畏而不即。
将以彼为玉人兮,以子为之璞也。

简要说明

这首诗围绕王子立归筠州之事展开,苏轼以“归去来兮”为引,表达了对友人离去的感慨。诗中既有对旅途景象的描写,也有与友人相处的回忆,还对友人的品德和才能予以赞赏,流露出对友人的牵挂与期望,同时也蕴含着自身的人生感悟。

逐句注释

  • “归去来兮,世不汝求胡不归”:
    • 字词:“归去来兮”,仿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胡”,为何。
    • 句意:回去吧,世间没有人强求你,你为何不回去呢。
  • “汹北望之横流兮,渺西顾之尘霏”:
    • 字词:“汹”,水势汹涌;“横流”,泛滥的水流;“尘霏”,飞扬的尘土。
    • 句意:向北望去是汹涌泛滥的水流,向西看去是渺茫的飞扬尘土。
  • “纷野马之决骤兮,幸余首之未鞿”:
    • 字词:“野马”,指浮游的云气,这里形容事物的纷扰;“决骤”,急速奔跑;“鞿”,马缰绳,这里引申为束缚。
    • 句意:世间纷扰如野马急速奔跑,庆幸我的头还没有被束缚。
  • “出彭城而南骛兮,眷丘陇而增欷”:
    • 字词:“彭城”,今江苏徐州;“骛”,奔驰;“丘陇”,坟墓;“欷”,叹息。
    • 句意:离开彭城向南奔驰,眷恋着坟墓而更加叹息。
  • “乱清淮而俯鉴兮,惊昔容之是非”:
    • 字词:“乱”,横渡;“清淮”,清澈的淮河;“俯鉴”,俯身照镜子,这里指审视自己。
    • 句意:横渡清澈的淮河,俯身审视自己,惊讶于过去容貌的是非对错。
  • “念东坡之遗老兮,轻千里而款余扉”:
    • 字词:“东坡之遗老”,指东坡的老友;“款”,叩,敲。
    • 句意:想起东坡的老友,不在意千里路途遥远来敲我的门。
  • “共雪堂之清夜兮,揽明月之余辉”:
    • 字词:“雪堂”,苏轼在黄州所建的居所;“揽”,摘取。
    • 句意:一起在雪堂度过清净的夜晚,摘取明月的余晖。
  • “曾鸡黍之未熟兮,叹空室之伊威”:
    • 字词:“鸡黍”,指招待客人的饭菜;“伊威”,一种小虫,这里形容屋子的空荡冷落。
    • 句意:饭还没做好,就感叹屋子的空荡冷落。
  • “我挽袖而莫留兮,仆夫在门歌式微”:
    • 字词:“挽袖”,表示挽留的动作;“仆夫”,车夫;“式微”,《诗经》篇名,有归隐之意。
    • 句意:我挽起袖子想挽留你却留不住,车夫在门口唱起了《式微》。
  • “归去来兮,路渺渺其何极”:
    • 字词:“渺渺”,遥远的样子;“何极”,哪里是尽头。
    • 句意:回去吧,路途遥远哪里是尽头呢。
  • “将税驾于何许兮,北江之南,南江之北”:
    • 字词:“税驾”,停车,指休息、停留;“何许”,何处。
    • 句意:你将在哪里停留呢,在长江的南边还是北边。
  • “于此有人兮,俨峨峨其丰硕”:
    • 字词:“俨”,庄重的样子;“峨峨”,高大的样子;“丰硕”,丰满、充实,这里指品德高尚、才学丰富。
    • 句意:在这里有这样一个人,庄重高大且品德才学丰富。
  • “孰居约而尔肥兮,非糠核其何食”:
    • 字词:“居约”,处于穷困;“糠核”,指粗劣的食物。
    • 句意:谁处于穷困之中却能如此充实,不是吃粗劣的食物还能是什么呢。
  • “久抱一而不试兮,愈温温而自克”:
    • 字词:“抱一”,坚守一种信念;“温温”,温和的样子;“自克”,自我克制。
    • 句意:长久坚守信念却没有施展机会,愈发温和且能自我克制。
  • “吾居世之荒浪兮,视昏昏而听默默”:
    • 字词:“荒浪”,放纵、放荡;“昏昏”,模糊不清;“默默”,不说话。
    • 句意:我在世上放纵不羁,看事情模糊不清,听事情也沉默不语。
  • “非之子莫振吾过兮,久不见恐自贼”:
    • 字词:“之子”,这个人,指王子立;“振”,纠正;“自贼”,自我伤害。
    • 句意:不是你没有人能纠正我的过错,长久不见我恐怕会自我伤害。
  • “吾欲往而道无由兮,子何畏而不即”:
    • 字词:“道无由”,没有途径;“即”,靠近。
    • 句意:我想去找你却没有途径,你为何有所畏惧而不靠近我呢。
  • “将以彼为玉人兮,以子为之璞也”:
    • 字词:“玉人”,雕琢好的美玉,这里指有成就的人;“璞”,未经雕琢的玉石。
    • 句意:如果把别人看作雕琢好的美玉,那你就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现代译文

回去吧,世间没人强求你,你为何不回去呢。
向北是汹涌泛滥的水流,向西是渺茫飞扬的尘土。
世间纷扰如野马奔腾,庆幸我还未被束缚。
离开彭城向南奔去,眷恋着坟墓不禁叹息。
横渡淮河审视自己,惊讶于往昔的对错。
想起东坡的老友,不顾千里来把我的门敲。
一起在雪堂度过清夜,摘取明月的余晖。
饭还没熟就感叹屋子空荡,我挽袖挽留却留不住你,车夫在门口唱起《式微》。
回去吧,路途遥远没有尽头。
你将在哪里停留,是长江南边还是北边。
这里有个人,庄重高大且品德才学丰富。
谁在穷困中还如此充实,不是吃粗劣食物还能是什么。
长久坚守信念未得施展,愈发温和还能自我克制。
我在世上放纵糊涂,只有你能纠正我的过错,久不见我怕自我伤害。
我想找你却没途径,你为何畏惧不来找我。
若把别人看作美玉,那你就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创作背景

苏轼与王子立交情深厚。这首诗创作于王子立要回筠州之时。苏轼一生仕途坎坷,历经波折,在与友人的交往中寻求心灵慰藉。王子立品德高尚、才学丰富,苏轼对他十分欣赏。此次王子立的离去,让苏轼感慨万千,于是写下此诗,既表达对友人的不舍,也对其品德才能予以高度评价。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引用化用:开篇“归去来兮”直接引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归隐之意。“仆夫在门歌式微”引用《诗经·邶风·式微》,巧妙地表达出友人离去的情境。
    • 对比衬托:“吾居世之荒浪兮,视昏昏而听默默”与“久抱一而不试兮,愈温温而自克”将自己的放纵糊涂与王子立的坚守信念、温和克制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王子立的高尚品德。
  • 语言特色:语言古朴典雅,具有浓厚的文学气息。运用了较多的文言词汇和古雅的表述方式,如“横流”“尘霏”“决骤”等,使诗歌富有历史感和文化韵味。同时,诗中用词精准,生动地描绘出旅途景象和人物情感。
  • 意境营造:诗中通过对“北望之横流”“西顾之尘霏”等景象的描写,营造出一种开阔而又略带迷茫的意境,暗示了人生的起伏和未知。与友人在雪堂共度清夜的描写,则营造出温馨而又充满情谊的氛围。整首诗情景交融,将诗人对友人的情感融入到所描绘的意境之中,引发读者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