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居

· 苏舜钦

前岁旅淮楚,去年还上都。
上都一岁内,前后七徙居。
岁暮被重谪,狼狈来中吴。
中吴未半岁,三次迁里闾。
京师重腾移,长物动数车。
江湖亦稍便,一舟乐有余。
破坏新器皿,散亡旧图书。
家人颇倦烦,行路亦叹呼。
吾知人之生,天壤乃蘧庐。
其间𫏐寄寓,一世还须臾。
纵游极南北,所历足自娱。
犹恨苦濡滞,带动摧妻孥。
安得出八极,浩与元气俱。
仰首羡日月,晨夕苦奔趋。
二物本无情,亦为气所驱。
况我有血肉,又生名利区。
手足日不闲,在地无根株。
流宕固宜矣,何必厌道涂。
此身亦外物,安用伤羁孤。
庸人所见狭,但以乡井拘。
屑屑寸粒食,何异鸡在笯。
拟随犯斗槎,欲上浮海桴。
寄语怀安者,嗟嗟尔何愚。

简要说明

这首诗主要叙述了诗人频繁迁居的经历,表达了对漂泊不定生活的感慨。诗人由自身的经历引发对人生的思考,认为人生如寄,不应为一时的漂泊和困境所困扰,展现出豁达超脱的情怀,同时也对那些安于现状、目光短浅的庸人表示了不屑。

逐句注释

  • “前岁旅淮楚,去年还上都”:
    • 字词:“淮楚”,淮河、楚地一带;“上都”,指京城。
    • 句意:前年旅居在淮楚之地,去年回到了京城。
  • “上都一岁内,前后七徙居”:
    • 字词:“徙居”,搬家。
    • 句意:在京城的一年时间里,前后搬了七次家。
  • “岁暮被重谪,狼狈来中吴”:
    • 字词:“重谪”,严重的贬谪;“中吴”,指苏州一带。
    • 句意:年末的时候遭到严重的贬谪,狼狈地来到了中吴地区。
  • “中吴未半岁,三次迁里闾”:
    • 字词:“里闾”,乡里,这里指住所。
    • 句意:在中吴还不到半年,又三次搬家。
  • “京师重腾移,长物动数车”:
    • 字词:“腾移”,搬家;“长物”,多余的东西。
    • 句意:在京城搬家很麻烦,多余的东西动辄就要装好几车。
  • “江湖亦稍便,一舟乐有余”:
    • 字词:“江湖”,这里指中吴一带的水乡。
    • 句意:在江湖上搬家稍微方便一些,一艘船就足够让人感到快乐了。
  • “破坏新器皿,散亡旧图书”:
    • 字词:“器皿”,器具;“图书”,书籍。
    • 句意:搬家过程中,新的器具被弄坏,旧的书籍也散失了。
  • “家人颇倦烦,行路亦叹呼”:
    • 字词:“行路”,路人。
    • 句意:家人们都感到非常疲倦厌烦,路人看到也会叹息。
  • “吾知人之生,天壤乃蘧庐”:
    • 字词:“天壤”,天地;“蘧庐”,旅舍。
    • 句意:我知道人这一生,天地就像旅舍一样。
  • “其间𫏐寄寓,一世还须臾”:
    • 字词:“𫏐”,同“暂”;“须臾”,片刻。
    • 句意:人在其中只是暂时寄居,一辈子也只是片刻而已。
  • “纵游极南北,所历足自娱”:
    • 字词:“纵游”,尽情游历。
    • 句意:尽情地游历南北,所经历的事情足够让自己快乐。
  • “犹恨苦濡滞,带动摧妻孥”:
    • 字词:“濡滞”,滞留;“妻孥”,妻子和儿女。
    • 句意:只遗憾自己总是滞留不前,还连累了妻子儿女。
  • “安得出八极,浩与元气俱”:
    • 字词:“八极”,八方极远的地方;“元气”,天地间的大气。
    • 句意:怎样才能走出这八方极远之地,与天地间的大气融为一体呢?
  • “仰首羡日月,晨夕苦奔趋”:
    • 字词:“奔趋”,奔走。
    • 句意:抬头羡慕日月,它们从早到晚都在辛苦地奔走。
  • “二物本无情,亦为气所驱”:
    • 字词:“二物”,指日月。
    • 句意:日月本是无情之物,也被大气所驱使。
  • “况我有血肉,又生名利区”:
    • 字词:“名利区”,追逐名利的地方。
    • 句意:何况我是有血有肉的人,又生在追逐名利的地方。
  • “手足日不闲,在地无根株”:
    • 字词:“根株”,树根,比喻根基。
    • 句意:手脚每天都不得闲,在地上没有根基。
  • “流宕固宜矣,何必厌道涂”:
    • 字词:“流宕”,漂泊;“道涂”,道路。
    • 句意:漂泊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何必厌恶这旅途呢?
  • “此身亦外物,安用伤羁孤”:
    • 字词:“外物”,身外之物;“羁孤”,漂泊孤独。
    • 句意:这身体也是身外之物,何必为漂泊孤独而悲伤呢?
  • “庸人所见狭,但以乡井拘”:
    • 字词:“乡井”,故乡。
    • 句意:庸人的见识很狭窄,只被故乡所束缚。
  • “屑屑寸粒食,何异鸡在笯”:
    • 字词:“屑屑”,琐碎;“笯”,鸟笼。
    • 句意:为了一点点食物而忙碌,和关在笼子里的鸡有什么区别呢?
  • “拟随犯斗槎,欲上浮海桴”:
    • 字词:“犯斗槎”,传说中能到达天河的木筏;“浮海桴”,在海上漂浮的木筏。
    • 句意:打算跟随能到达天河的木筏,想要乘坐漂浮在海上的木筏。
  • “寄语怀安者,嗟嗟尔何愚”:
    • 字词:“怀安者”,贪图安逸的人。
    • 句意:告诉那些贪图安逸的人,唉,你们多么愚蠢啊。

现代译文

前年我旅居在淮楚之地,去年回到了京城。
在京城的一年里,前后搬了七次家。
年末我遭到严重的贬谪,狼狈地来到了中吴。
在中吴还不到半年,又三次搬家。
在京城搬家很麻烦,多余的东西动辄要装好几车。
在江湖上搬家稍微方便些,一艘船就充满快乐。
搬家弄坏了新的器具,散失了旧的书籍。
家人们都很疲倦厌烦,路人看到也会叹息。
我知道人这一生,天地就像旅舍。
人只是暂时寄居,一辈子不过片刻。
尽情游历南北,所经历的足以让自己快乐。
只遗憾总是滞留不前,连累了妻子儿女。
怎样才能走出八方极远之地,与天地大气融为一体?
抬头羡慕日月,它们从早到晚辛苦奔走。
日月本是无情之物,也被大气所驱使。
何况我有血有肉,又生在追逐名利之地。
手脚每天不得闲,在地上没有根基。
漂泊本就正常,何必厌恶旅途?
这身体也是身外之物,何必为漂泊孤独悲伤?
庸人的见识狭窄,只被故乡所束缚。
为一点食物而忙碌,和笼中的鸡有何区别?
打算跟随能到天河的木筏,想要乘坐海上的木筏。
告诉那些贪图安逸的人,唉,你们多么愚蠢啊。

创作背景

苏舜钦生活在北宋时期,政治上积极支持范仲淹的“庆历新政”。然而,新政遭到保守派的反对,苏舜钦也受到牵连,被削职为民。此后,他辗转多地,生活漂泊不定。这首诗就是他在频繁迁居的过程中所作,反映了他被贬后的生活状态和对人生的思考。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叙事与议论结合:诗的前半部分详细叙述了自己频繁迁居的经历,后半部分则展开议论,表达对人生的看法。如先叙述“前岁旅淮楚,去年还上都”等搬家之事,后议论“吾知人之生,天壤乃蘧庐”等人生感悟,使诗歌既有具体的生活写照,又有深刻的思想内涵。
    • 对比:将京城搬家的麻烦“长物动数车”与江湖搬家的方便“一舟乐有余”进行对比,突出了不同环境下生活的差异;还将自己豁达的人生观与庸人“但以乡井拘”的狭隘见识进行对比,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
  •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自然,通俗易懂。诗人用简洁直白的语言叙述自己的经历和表达思想,没有过多的修饰,但却能真切地传达出自己的情感。如“家人颇倦烦,行路亦叹呼”,简单的话语就描绘出了搬家时家人的疲惫和路人的感慨。
  • 意境营造:整首诗营造出一种豁达超脱又略带感慨的意境。诗人虽然经历了频繁的迁居和人生的挫折,但通过对人生如寄的思考,展现出一种豁达的胸怀。然而,诗中也流露出对家人的愧疚和对人生漂泊的无奈,使意境更加复杂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