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病中作

· 李曾伯

六十三年忧患乡,人言晚景尚悠长。
不知气郁致痰厥,忽尔异证生微茫。
操修弗遂仁者寿,治疗倍费医之良。
今将累日未痊愈,自知不善摄养贻天殃。
头目昏眩手足不能动,偃然一榻殊徬徨。
光摇两目皎无寐,汗流四体痛欲僵。
纵然未即致幻化,惟恐废弃难安强。
人生修短固定数,不必以此萦吾肠。
枝披叶殒待风寒,根本弗固安能当。
平生踪迹等一梦,未必可保风灯光。
儿女满前无顾恋,家山何许莫思量。
是非得失一勾断,万事尽付之遗忘。
宁神定虑听造物,至此收拾甘归藏。
门前风月正清朗,符到即去庸何伤。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李曾伯在庚申年病中所作,诗中先叙述自己六十三年饱经忧患,又突患怪病难以治愈的情况,表达了自己对身体状况的担忧。但随后诗人又自我宽慰,认为人生长短自有定数,不应为此萦怀,决定放下是非得失,宁神定虑听从命运安排,体现出一种豁达超脱的心境。

逐句注释

  • “六十三年憂患鄉,人言晚景尚悠長”:
    • 字词:“忧患乡”,指充满忧患的人生;“晚景”,晚年时光。
    • 句意:自己六十三年都生活在忧患之中,别人却说晚年的时光还很长。
  • “不知氣鬰致痰厥,忽爾異證生微茫”:
    • 字词:“气郁”,气结聚而不得发散;“痰厥”,指因痰盛气闭而引起的四肢厥冷,甚至昏厥的病症;“异证”,奇怪的病症;“微茫”,隐约,这里指病症初起不明显。
    • 句意:不知道是因为气郁导致了痰厥之症,忽然间奇怪的病症就隐隐出现了。
  • “操修弗遂仁者壽,治療倍費醫之良”:
    • 字词:“操修”,操守和修养;“仁者寿”,有仁德的人可以长寿;“医之良”,医术高明的医生。
    • 句意:自己注重操守修养却没能实现像仁者那样长寿,治疗疾病还得加倍依靠医术高明的医生。
  • “今將累日未痊愈,自知不善攝養貽天殃”:
    • 字词:“累日”,多日;“摄养”,保养身体;“贻天殃”,给自己带来上天的惩罚。
    • 句意:到现在已经多日还没有痊愈,自己知道是因为不善于保养身体才给自己带来这样的灾祸。
  • “頭目昏眩手足不能動,偃然一榻殊徬徨”:
    • 字词:“偃然”,仰卧的样子;“徬徨”,彷徨,心神不定。
    • 句意:头晕目眩,手脚都不能动,只能仰卧在床,心中十分彷徨。
  • “光摇兩目皎無寐,汗流四體痛欲僵”:
    • 字词:“皎”,明亮,这里形容眼睛因不适而睁得很大;“四体”,四肢。
    • 句意:眼前光影摇晃,眼睛睁得很大却无法入睡,全身流汗,疼痛得好像要僵硬了。
  • “縱然未即致幻化,惟恐廢棄難安强”:
    • 字词:“幻化”,指死亡;“废棄”,指身体残废不能行动;“安强”,安然强健。
    • 句意:纵然现在还没有马上死去,但只怕身体残废难以再恢复安然强健。
  • “人生修短固定數,不必以此縈吾腸”:
    • 字词:“修短”,长短,指寿命;“定数”,命运注定的安排;“萦吾肠”,萦绕在我的心头。
    • 句意:人生寿命长短是命中注定的,不必因为这个让自己忧心。
  • “枝披葉殞待風寒,根本弗固安能當”:
    • 字词:“枝披叶殒”,树枝披散,树叶陨落;“根本”,指树木的根,这里比喻人的身体根本。
    • 句意:树枝树叶都凋零了,等待着风寒的侵袭,身体根本不稳固又怎么能抵挡呢。
  • “平生蹤跡等一夢,未必可保風燈光”:
    • 字词:“踪迹”,指人生的经历;“风灯光”,风中的灯光,比喻人的生命脆弱。
    • 句意:平生的经历就像一场梦,人的生命未必能像风中的灯光一样长久保存。
  • “兒女滿前無顧戀,家山何許莫思量”:
    • 字词:“儿女满前”,儿女围绕在眼前;“家山”,家乡;“何许”,何处。
    • 句意:儿女们围绕在眼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家乡在哪里也不要再去思量。
  • “是非得失一勾斷,萬事盡付之遺忘”:
    • 字词:“勾断”,勾销断绝。
    • 句意:把是非得失都一笔勾销,所有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忘掉。
  • “寧神定慮聽造物,至此收拾甘歸藏”:
    • 字词:“宁神定虑”,使心神安宁,使思虑平定;“造物”,指大自然的创造化育,这里指命运;“归藏”,指回到隐藏、安息的状态,即死亡。
    • 句意:让自己心神安宁,听从命运的安排,到了这个地步就甘心接受死亡。
  • “門前風月正清朗,符到即去庸何傷”:
    • 字词:“风月”,清风明月,指美好的景色;“符”,这里指死亡的期限;“庸何伤”,有什么可悲伤的。
    • 句意:门前的清风明月正清朗美好,死亡的期限一到就坦然离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现代译文

我六十三年都生活在忧患之中,
别人还说我晚年的时光还很长。
却不知气郁导致了痰厥之症,
忽然间奇怪的病症隐隐出现。
我注重操守修养却没能长寿,
治疗疾病还得依靠良医帮忙。
到现在多日过去还未痊愈,
自知是不善保养招来这祸殃。
我头晕目眩手脚都不能动弹,
只能仰卧在床心中十分彷徨。
眼前光影摇晃无法入睡,
全身流汗疼痛得快要僵硬。
纵然现在还不会马上死去,
只怕身体残废难以再安康。
人生寿命长短本是命中注定,
不必为此让自己忧心断肠。
树枝树叶凋零难挡风寒,
身体根本不固怎能抵挡。
平生经历就像一场大梦,
生命脆弱如风中的灯光。
儿女围绕在眼前也不留恋,
家乡在哪里也不再去想。
把是非得失都一笔勾销,
所有事情都抛到脑后遗忘。
让心神安宁听从命运安排,
到这地步甘心接受死亡。
门前清风明月多么清朗,
死亡期限一到离去又何妨。

创作背景

李曾伯生活于南宋时期,他一生仕途坎坷,历经诸多忧患。庚申年,诗人已六十三岁,年老体弱,突患怪病,身体状况不佳。在病中,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感慨人生的无常与命运的安排,从而创作了这首诗来表达自己当时的心境。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先抑后扬:诗的前半部分详细描述了自己患病的痛苦状况以及对身体状况的担忧,如“头目昏眩手足不能動,偃然一榻殊徬徨”等句,展现出消极悲观的情绪。而后半部分笔锋一转,表达出豁达超脱的心境,如“人生修短固定數,不必以此縈吾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情感的表达更加跌宕起伏。
    • 比喻象征:“枝披葉殞待風寒,根本弗固安能當”将人的身体比作树木,用树枝树叶凋零、根本不固来象征自己身体的衰弱,形象地表达出对自身健康状况的担忧;“未必可保風燈光”把人的生命比作风中的灯光,生动地体现出生命的脆弱。
  • 语言特色:语言直白朴实,诗人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将自己病中的痛苦、内心的担忧以及最终的豁达心境一一表达出来,没有过多的修饰,但却真挚感人,如“今將累日未痊愈,自知不善攝養貽天殃”等句,如同与读者面对面倾诉。
  • 意境营造:整首诗营造出一种深沉、豁达的意境。前半部分通过对病中身体痛苦和内心彷徨的描写,营造出一种压抑、凄凉的氛围;后半部分随着诗人心境的转变,意境变得开阔、超脱,展现出一种对生死的坦然和对命运的顺从,使读者感受到诗人豁达的人生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