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相寺

· 汪元量

峨眉县西四十里,峭壁悬崖削寒翠。
崎岖栈道动摇摇,矮石支撑同赑屃。
忽窥万仞黑无底,下有龙渊七十二。
攀扪步步足难移,大盘小盘八十四。
行行更入娑罗平,侧立长嗟心胆碎。
洗脚溪头登土峰,板屋数间光相寺。
寺中萧然无个僧,普贤小殿生阴气。
天仙桥上光明岩,银色光中世界异。
须臾风雨洗天来,兜罗绵云塞天地。
虚空现出大圆光,五色晕中瞻大士。
日暮云收山寂然,乙夜灯分百千计。
别有草庵三四僧,花木满轩颇清致。
有时云起自雷岩,两道金光出岩际。
有时云散光独明,犹见光中回象辔。
僧云又有清现光,白日无云光更丽。
奇花异草吹香风,怪兽珍禽左右至。
善财童子何许来,五十三参见真谛。
神通变化无了时,如幻如梦复如戏。
胡为狡狯弄精魂,机事机心极无谓。
儒生持此问山僧,僧曰如是观如是。
若言有相更有光,灵化千千诚小技。
何如无光复无相,湛寂名为第一义。
菩萨空中数点头,收敛圆光无一事。
雪山万点白差差,初日照之光毳毳。
遥瞻天竺立绵延,我欲游观足如系。
平生兹游真冠绝,走笔成诗图快意。

简要说明

这首诗描绘了诗人游览峨眉光相寺的所见所闻,记录了途中艰险的道路、寺中的景象以及各种奇幻的自然景观和佛教祥瑞之象,最后借与山僧的对话探讨了佛教的“无相”“湛寂”之理,表达了诗人对此次游览的深刻印象和心灵感悟。

逐句注释

  • “峨眉县西四十里,峭壁悬崖削寒翠”:
    • 字词:“削”,形容峭壁悬崖像被刀削过一样;“寒翠”,指清冷的翠色。
    • 句意:在峨眉县西边四十里的地方,有像被刀削过的峭壁悬崖,呈现出清冷的翠色。
  • “崎岖栈道动摇摇,矮石支撑同赑屃”:
    • 字词:“栈道”,在悬崖绝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通道;“赑屃(bì xì)”,传说中龙的九子之一,外形像龟,常驮着石碑,这里形容矮石像赑屃一样支撑着栈道。
    • 句意:崎岖的栈道摇摇晃晃,那些矮石如同赑屃一样支撑着它。
  • “忽窥万仞黑无底,下有龙渊七十二”:
    • 字词:“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龙渊”,深潭。
    • 句意:忽然窥见万丈深渊黑不见底,下面据说有七十二个深潭。
  • “攀扪步步足难移,大盘小盘八十四”:
    • 字词:“攀扪”,攀爬;“大盘小盘”,形容山路曲折盘旋。
    • 句意:攀爬时每一步都难以移动,山路大大小小盘旋了八十四处。
  • “行行更入娑罗平,侧立长嗟心胆碎”:
    • 字词:“娑罗平”,地名;“长嗟”,长叹。
    • 句意:继续前行进入娑罗平,侧身站立长叹,心胆俱碎。
  • “洗脚溪头登土峰,板屋数间光相寺”:
    • 字词:“洗脚溪”,地名。
    • 句意:在洗脚溪头登上土峰,看到几间板屋便是光相寺。
  • “寺中萧然无个僧,普贤小殿生阴气”:
    • 字词:“萧然”,冷清的样子;“普贤”,佛教菩萨名。
    • 句意:寺中冷清没有一个僧人,普贤小殿里透着一股阴气。
  • “天仙桥上光明岩,银色光中世界异”:
    • 字词:“天仙桥”“光明岩”,峨眉山上的景点。
    • 句意:在天仙桥上的光明岩,银色的光芒中世界变得奇异。
  • “须臾风雨洗天来,兜罗绵云塞天地”:
    • 字词:“兜罗绵云”,像兜罗绵一样的云朵,兜罗绵是一种植物纤维,这里形容云朵轻柔。
    • 句意:一会儿风雨如洗般袭来,轻柔的云朵塞满了天地。
  • “虚空现出大圆光,五色晕中瞻大士”:
    • 字词:“大圆光”,佛教所称的一种祥瑞之光;“大士”,指菩萨。
    • 句意:虚空中出现了大圆光,在五色光晕中可以瞻仰到菩萨。
  • “日暮云收山寂然,乙夜灯分百千计”:
    • 字词:“乙夜”,二更时分,约夜间十一点到一点;“灯分”,灯光分散。
    • 句意:傍晚云收,山峦寂静,二更时分灯光分散有千百处。
  • “别有草庵三四僧,花木满轩颇清致”:
    • 字词:“草庵”,简陋的僧舍;“轩”,有窗的长廊或小屋。
    • 句意:另外有个草庵住着三四个僧人,轩前满是花木,很有清幽的情趣。
  • “有时云起自雷岩,两道金光出岩际”:
    • 字词:“雷岩”,峨眉山上的景点。
    • 句意:有时云从雷岩涌起,两道金光从岩边射出。
  • “有时云散光独明,犹见光中回象辔”:
    • 字词:“象辔”,象拉的车的缰绳,这里代指菩萨乘坐的象车。
    • 句意:有时云散了光独自明亮,还能看见光中菩萨乘坐的象车回转。
  • “僧云又有清现光,白日无云光更丽”:
    • 字词:“清现光”,一种佛教祥瑞之光。
    • 句意:僧人说还有清现光,白天没有云的时候光更加美丽。
  • “奇花异草吹香风,怪兽珍禽左右至”:
    • 句意:奇花异草散发着香气,怪诞的野兽和珍贵的禽鸟从左右两边来到。
  • “善财童子何许来,五十三参见真谛”:
    • 字词:“善财童子”,佛教中以智慧和修行着称的童子,曾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参见”,拜见学习。
    • 句意:善财童子从哪里来,经过五十三次参访见到了真谛。
  • “神通变化无了时,如幻如梦复如戏”:
    • 句意:这些神通变化没有尽头,就像梦幻和戏剧一样。
  • “胡为狡狯弄精魂,机事机心极无谓”:
    • 字词:“狡狯”,机灵、狡黠;“机事机心”,机巧之事和机巧之心。
    • 句意:为什么要狡黠地捉弄人的精魂,那些机巧之事和机巧之心极其无谓。
  • “儒生持此问山僧,僧曰如是观如是”:
    • 字词:“儒生”,指诗人自己;“如是观”,这样看待。
    • 句意:我这个儒生拿着这些疑问问山僧,山僧说就应该这样看待。
  • “若言有相更有光,灵化千千诚小技”:
    • 字词:“相”,佛教术语,指事物的形象;“灵化”,灵异变化。
    • 句意:如果说有形象还有光,那些千百种灵异变化实在是小技巧。
  • “何如无光复无相,湛寂名为第一义”:
    • 字词:“湛寂”,深沉寂静;“第一义”,佛教指最究竟的道理。
    • 句意:哪里比得上没有光也没有相,深沉寂静才是最究竟的道理。
  • “菩萨空中数点头,收敛圆光无一事”:
    • 句意:菩萨在空中多次点头,收敛了圆光,一切归于平静。
  • “雪山万点白差差,初日照之光毳毳”:
    • 字词:“差差”,参差不齐的样子;“光毳毳(cuì cuì)”,形容阳光照耀下雪山的景象。
    • 句意:远处雪山点点,白色参差不齐,初升的太阳照在上面光芒闪烁。
  • “遥瞻天竺立绵延,我欲游观足如系”:
    • 字词:“天竺”,古代对印度的称呼,这里可能指佛教圣地;“足如系”,脚像被拴住一样。
    • 句意:远远瞻望连绵的佛教圣地,我想要去游览却脚像被拴住一样不能前行。
  • “平生兹游真冠绝,走笔成诗图快意”:
    • 句意:平生这次游览真是绝妙无比,我挥笔写成这首诗以图畅快。

现代译文

在峨眉县西边四十里处,
峭壁悬崖如刀削般带着清冷翠色。
崎岖栈道摇摇欲坠,
矮石像赑屃一样支撑着它。
忽然望见万丈深渊黑不见底,
下面据说有七十二个深潭。
攀爬时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山路大大小小盘旋了八十四处。
继续前行进入娑罗平,
侧身站立长叹心胆俱裂。
在洗脚溪头登上土峰,
几间板屋便是光相寺。
寺中冷清不见一个僧人,
普贤小殿透着阴森之气。
天仙桥上的光明岩,
银色光芒中世界变得奇异。
一会儿风雨袭来洗荡天空,
轻柔云朵塞满了天地。
虚空中出现大圆光,
五色光晕中能瞻仰到菩萨。
傍晚云收山峦寂静,
二更时分灯光分散有千百处。
另外草庵住着三四个僧人,
轩前花木繁茂颇有清幽情趣。
有时云从雷岩涌起,
两道金光从岩边射出。
有时云散光独自明亮,
还能看见光中菩萨象车回转。
僧人说还有清现光,
白天无云时光更加美丽。
奇花异草散发着香气,
怪诞野兽和珍贵禽鸟纷纷来到。
善财童子从哪里来,
五十三次参访见到了真谛。
这些神通变化没有尽头,
就像梦幻和戏剧一样。
为何要狡黠捉弄人的精魂,
机巧之事和机巧之心毫无意义。
我拿着疑问问山僧,
山僧说就该这样看待。
若说有形象还有光,
那些灵异变化实在是小技巧。
哪里比得上没有光也没有相,
深沉寂静才是最究竟的道理。
菩萨在空中多次点头,
收敛圆光一切归于平静。
远处雪山点点白色参差不齐,
初升太阳照在上面光芒闪烁。
远远瞻望连绵的佛教圣地,
我想游览却脚像被拴住。
平生这次游览绝妙无比,
我挥笔成诗以求畅快。

创作背景

汪元量生活在宋末元初,他本是南宋宫廷琴师,宋亡后随三宫被掳北上。其一生经历了朝代更迭的动荡,饱经沧桑。这首诗具体创作时间难以确定,但应是他在游历峨眉山光相寺时所作。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他可能借游览佛教圣地来寻求心灵的慰藉和对人生的思考。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移步换景:诗人按照游览的顺序,从峨眉县西的栈道开始,依次描写了娑罗平、洗脚溪、光相寺、天仙桥、光明岩等地的景象,使读者仿佛跟随诗人一同游览,画面感十足。
    • 虚实结合:诗中既有对峨眉山路途艰险、寺庙冷清等实景的描写,如“峨眉县西四十里,峭壁悬崖削寒翠”“寺中萧然无个僧,普贤小殿生阴气”;又有对佛教祥瑞之光、菩萨显圣等虚景的描绘,如“虚空现出大圆光,五色晕中瞻大士”,虚实相生,增添了诗歌的奇幻色彩。
  • 语言特色:语言古朴自然,生动形象。运用了许多比喻和描写性的词汇,如“矮石支撑同赑屃”将矮石比作赑屃,使支撑栈道的矮石形象跃然纸上;“光毳毳”准确地描绘出初日照在雪山上的景象。
  • 意境营造:通过对峨眉山水、寺庙以及奇幻景观的描写,营造出一种神秘、清幽且富有禅意的意境。诗的前半部分着重描写游览所见之景,后半部分则借与山僧的对话探讨佛教哲理,景中含情,情中有理,使整首诗充满了深邃的思想内涵和独特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