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遍・为米折腰

· 苏轼

为米折腰,因酒弃家,口体交相累。
归去来,谁不遣君归。
觉从前皆非今是。
露未晞。
征夫指予归路,门前笑语喧童稚。
嗟旧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
但小窗容膝闭柴扉。
策杖看孤云暮鸿飞。
云出无心,鸟倦知还,本非有意。
噫。
归去来兮。
我今忘我兼忘世。
亲戚无浪语,琴书中有真味。
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
观草木欣荣,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
念寓形宇内复几时。
不自觉皇皇欲何之。
委吾心、去留谁计。
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志。
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
此生天命更何疑。
且乘流、遇坎还止。

简要说明

这首词以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为蓝本,表达了苏轼归隐的意愿和心境。词中描述了为生计所累的痛苦,对过往的反思,展现了田园生活的温馨和自然的美好,传达出一种忘却尘世、顺应天命、安于归隐的思想情感。

逐句注释

  • “为米折腰,因酒弃家,口体交相累”:
    • 字词:“为米折腰”,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典故的反义,指为了生计而屈身;“口体”,指饮食和身体的需求。
    • 句意:为了谋生而弯腰做事,因为好酒而抛家不顾,口腹之欲和身体需求相互拖累。
  • “归去来,谁不遣君归”:
    • 字词:“归去来”,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首句“归去来兮”;“遣”,让。
    • 句意:回去吧,谁不让你回去呢。
  • “觉从前皆非今是”:
    • 字词:化用陶渊明“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 句意:觉得从前的做法都是错的,如今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 “露未晞。征夫指予归路,门前笑语喧童稚”:
    • 字词:“晞”,干;“征夫”,行人。
    • 句意:露水还未干。行人给我指明回家的路,门前传来孩子们欢乐的笑声。
  • “嗟旧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
    • 字词:“旧菊”“新松”,化用陶渊明“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 句意:叹息旧日的菊花已经荒芜,新栽的松树也不知不觉变老了,我的年纪如今已经这么大了。
  • “但小窗容膝闭柴扉。策杖看孤云暮鸿飞”:
    • 字词:“容膝”,形容居室狭小;“策杖”,拄着拐杖。
    • 句意:只需要在狭小的窗户下安身,关上柴门。拄着拐杖看天边孤独的云朵和傍晚飞翔的大雁。
  • “云出无心,鸟倦知还,本非有意”:
    • 字词:化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 句意:云朵自然地飘出,鸟儿疲倦了就知道飞回,它们本来都没有什么刻意的目的。
  • “噫。归去来兮。我今忘我兼忘世”: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唉。回去吧。我如今要忘却自我,也忘却尘世。
  • “亲戚无浪语,琴书中有真味”:
    • 字词:“浪语”,空话、废话。
    • 句意:和亲戚们相处没有那些无聊的话语,在琴书之中能体会到真正的乐趣。
  • “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
    • 字词:“翠麓”,翠绿的山麓;“窈窕”,幽深曲折的样子。
    • 句意:在崎岖的翠绿山麓上漫步,在幽深曲折的溪流中泛舟,清澈的春水在暗谷中缓缓流淌。
  • “观草木欣荣,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
    • 字词:“欣荣”,繁荣茂盛;“幽人”,隐居之人;“行且”,将要。
    • 句意:看到草木繁荣茂盛,隐居之人自然有所感慨,我的一生将要结束了。
  • “念寓形宇内复几时。不自觉皇皇欲何之”:
    • 字词:“寓形宇内”,寄身于天地之间;“皇皇”,惊慌、彷徨。
    • 句意:想想自己寄身于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不知不觉地感到彷徨,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 “委吾心、去留谁计”:
    • 字词:“委”,听任、任凭。
    • 句意:任凭自己的心意,去留又有谁会在意呢。
  • “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志”: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哪里知道神仙在哪里,富贵也不是我的志向。
  • “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
    • 字词:“引”,拿、举;“壶觞”,酒器。
    • 句意:只知道到水边、登山去吟诗长啸,自己拿起酒杯让自己沉醉。
  • “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还止”:
    • 字词:“坎”,坎坷、阻碍。
    • 句意:这一生顺应天命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就顺流而行,遇到阻碍就停下来。

现代译文

为了生计而弯腰做事,因为好酒而抛家不顾,口腹之欲和身体需求相互拖累。回去吧,谁不让你回去呢。觉得从前的做法都是错的,如今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露水还未干,行人给我指明回家的路,门前传来孩子们欢乐的笑声。叹息旧日的菊花已经荒芜,新栽的松树也不知不觉变老了,我的年纪如今已经这么大了。
只需要在狭小的窗户下安身,关上柴门。拄着拐杖看天边孤独的云朵和傍晚飞翔的大雁。云朵自然地飘出,鸟儿疲倦了就知道飞回,它们本来都没有什么刻意的目的。
唉,回去吧。我如今要忘却自我,也忘却尘世。和亲戚们相处没有那些无聊的话语,在琴书之中能体会到真正的乐趣。
在崎岖的翠绿山麓上漫步,在幽深曲折的溪流中泛舟,清澈的春水在暗谷中缓缓流淌。看到草木繁荣茂盛,隐居之人自然有所感慨,我的一生将要结束了。
想想自己寄身于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不知不觉地感到彷徨,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任凭自己的心意,去留又有谁会在意呢。
哪里知道神仙在哪里,富贵也不是我的志向。只知道到水边、登山去吟诗长啸,自己拿起酒杯让自己沉醉。这一生顺应天命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就顺流而行,遇到阻碍就停下来。

创作背景

这首词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苏轼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他深受陶渊明思想影响,在人生遭遇挫折、政治上不得志时,便会萌生出归隐田园的想法。此词应是苏轼在经历人生起伏后,渴望摆脱世俗羁绊,向往田园生活,以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为依托,抒发自己归隐心境的作品。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用典丰富:多处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语句和典故,如“归去来”“觉今是而昨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等,既体现了对陶渊明的追慕,又使词意更加含蓄深沉,增添了文化底蕴。
    • 情景交融:词中既有对田园生活场景如“门前笑语喧童稚”“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的描写,又有对自身心境“我今忘我兼忘世”“此生天命更何疑”的抒发,将自然之景与内心之情紧密融合,使读者能深刻感受到词人归隐的心境。
  •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自然,如话家常,却又富有韵味。如“为米折腰,因酒弃家”直白地写出为生计所累的无奈;“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志”简洁地表明自己对名利的淡泊。
  • 意境营造:营造出一种宁静、闲适、超脱的意境。通过描绘田园的自然景色和生活场景,如孤云、暮鸿、春水、草木等,以及隐居生活的自在状态,传达出一种远离尘世喧嚣、顺应自然、安于天命的意境,让读者感受到词人内心的平静与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