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遍・蜗角斗争

· 辛弃疾

蜗角斗争,左触右蛮,一战连千里。
君试思、方寸此心微。
总虚空、并包无际。
喻此理。
何言泰山毫末,从来天地一稊米。
嗟大小相形,鸠鹏自乐,之二虫又何知。
记跖行仁义孔丘非。
更殇乐长年老彭悲。
火鼠论寒,冰蚕语热,定谁同异。
噫。
贵贱随时。
连城才换一羊皮。
谁与齐万物,庄周吾梦见之。
正商略遗篇,翩然顾笑,空堂梦觉题秋水。
有客问洪河,百川灌雨,泾流不辨涯涘。
于是焉河伯欣然喜。
以天下之美尽在己。
渺沧溟望洋东视。
逡巡向若惊叹,谓我非逢子。
大方达观之家,未免长见,犹然笑耳。
北堂之水几何其。
但清溪一曲而已。

简要说明

这首词通过引用多个典故,探讨了大小、贵贱、是非、同异等相对概念,表达了作者对世间万物相对性的深刻思考,传达出一种超脱世俗的豁达人生观,同时也流露出对人生短暂、世事无常的感慨。

逐句注释

  • “蜗角斗争,左触右蛮,一战连千里”:
    • 字词:“蜗角斗争”“左触右蛮”出自《庄子·则阳》,蜗牛左右角上有触氏、蛮氏两个国家,为争地而战,伏尸数万。
    • 句意:像蜗牛角上的触氏和蛮氏争斗一样,看似一场战斗波及千里。
  • “君试思、方寸此心微。总虚空、并包无际”:
    • 字词:“方寸”,指心;“总”,统领。
    • 句意:你试着想想,人心如此微小,但却能容纳整个虚空,包罗无穷的世界。
  • “喻此理。何言泰山毫末,从来天地一稊米”:
    • 字词:“泰山毫末”“天地一稊米”出自《庄子·秋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 稊米,一种形似稗的草所结的米。
    • 句意:明白这个道理,就不用再说泰山大毫末小,从宏观角度看,天地也不过像一粒稊米。
  • “嗟大小相形,鸠鹏自乐,之二虫又何知”:
    • 字词:“鸠鹏自乐”出自《庄子·逍遥游》,“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鹏指大鹏,“之二虫”指蜩和学鸠。
    • 句意:可叹大小是相对的,斑鸠和大鹏各自有自己的快乐,它们又哪里懂得彼此呢。
  • “记跖行仁义孔丘非。更殇乐长年老彭悲”:
    • 字词:“跖行仁义孔丘非”,跖指盗跖,《庄子·盗跖》中记载盗跖批评孔子的仁义之说;“殇乐长年老彭悲”,殇指夭折的人,老彭指彭祖,《庄子·齐物论》有“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的观点。
    • 句意:记得盗跖践行自己的行为却被孔子非议,而夭折的人或许快乐,长寿的彭祖或许悲伤。
  • “火鼠论寒,冰蚕语热,定谁同异”:
    • 字词:“火鼠”“冰蚕”是传说中的生物,火鼠生活在火中不怕热,冰蚕生活在寒处不怕冷。
    • 句意:就像火鼠谈论寒冷,冰蚕谈论炎热,又怎能确定谁对谁错、谁同谁异呢。
  • “噫。贵贱随时。连城才换一羊皮”:
    • 字词:“连城”指和氏璧,价值连城;“换一羊皮”,指百里奚曾被用五张羊皮赎回。
    • 句意:唉,贵贱是随时间变化的,价值连城的和氏璧也曾有不同境遇,百里奚也只换了五张羊皮。
  • “谁与齐万物,庄周吾梦见之”:
    • 字词:“齐万物”是庄子的思想,主张万物齐一。
    • 句意:谁能像庄子那样齐同万物呢,我仿佛梦见了庄周。
  • “正商略遗篇,翩然顾笑,空堂梦觉题秋水”:
    • 字词:“商略”,商量、探讨;“遗篇”指《庄子》;“秋水”是《庄子》中的一篇。
    • 句意:我正探讨着《庄子》的遗篇,忽然轻快地回头一笑,在空堂梦醒后题写关于《秋水》的感悟。
  • “有客问洪河,百川灌雨,泾流不辨涯涘”:
    • 字词:“洪河”指黄河;“泾流”,水流;“涯涘”,水边。此句出自《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 句意:有客人问起黄河,说在秋雨时节,众多河流的水灌注到黄河,水流之大分不清两岸和水中沙洲。
  • “于是焉河伯欣然喜。以天下之美尽在己”:
    • 字词:“河伯”,黄河之神。
    • 句意:于是河伯很高兴,以为天下的美景都集中在自己这里了。
  • “渺沧溟望洋东视。逡巡向若惊叹,谓我非逢子。大方达观之家,未免长见,犹然笑耳”:
    • 字词:“沧溟”,大海;“望洋”,仰视的样子;“若”指海神若;“大方达观之家”,指见识广博、通达事理的人。
    • 句意:河伯望着茫茫大海,茫然失措地向东看去,于是对海神若惊叹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这样见识短浅的人就会永远被人耻笑了。
  • “北堂之水几何其。但清溪一曲而已”:
    • 字词:“北堂”,一般指住宅内的北屋。
    • 句意:北堂前的水又有多少呢,不过是一条小小的溪流罢了。

现代译文

像蜗牛角上触氏和蛮氏的争斗,一场战争看似绵延千里。你不妨想想,人心如此微小,却能包容整个虚空世界。明白这个道理,就不必纠结泰山和毫末的大小,天地也不过像一粒稊米。可叹大小是相对的,斑鸠和大鹏各有快乐,它们又怎能理解彼此。记得盗跖践行自己的行为却遭孔子非议,夭折的人或许快乐,长寿的彭祖或许悲伤。就像火鼠谈寒冷,冰蚕说炎热,又怎能判定谁对谁错。唉,贵贱随时间而变,价值连城的宝物也有不同遭遇,百里奚只换了五张羊皮。谁能像庄子那样齐同万物呢,我仿佛梦见了他。我正探讨《庄子》遗篇,轻快地回头一笑,梦醒后在空堂题写关于《秋水》的感悟。有客人问起黄河,秋雨时节众多河流灌注,水流大得分不清岸边。于是河伯很高兴,以为天下美景都归自己。但当他望着茫茫大海,才对海神若惊叹,如果不是遇到你,我这见识短浅的人会永远被人耻笑。北堂前的水又有多少呢,不过是一条小小的溪流罢了。

创作背景

辛弃疾生活在南宋时期,政治上主抗金复国,但屡遭排挤打击,壮志难酬。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难以精确考证,但应是他在人生经历诸多挫折后所作。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借庄子的思想来抒发自己对世事无常、人生起伏的感慨,寻求精神上的超脱。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用典丰富:全词大量运用《庄子》中的典故,如“蜗角斗争”“泰山毫末”“鸠鹏自乐”“河伯望洋”等,通过这些典故来阐述自己对世间万物相对性的看法,使作品富有文化内涵和哲理深度。
    • 对比鲜明:词中通过大小、贵贱、是非、同异等对比,如泰山与毫末、河伯与海神若等,突出了事物的相对性,强化了主题表达。
  • 语言特色:语言富有文采,巧妙地将典故融入词句中,使表达更加委婉含蓄。同时,在阐述哲理时,用词精准,如“正商略遗篇,翩然顾笑”,“翩然”一词生动地描绘出作者的神态。
  • 意境营造:整首词营造出一种超脱尘世、豁达旷达的意境。作者借庄子的思想,将读者带入一个思辨的世界,让人们思考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从世俗的纷争中解脱出来,追求一种精神上的自由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