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以井泥为切入点,诗人先描绘了治井的过程和井畔的优美景色,由此触发感慨。后半部分诗人列举了众多历史事件和奇闻轶事,感叹世事无常、命运难测,表达了对社会现实中不合理现象的愤懑以及渴望能有贤明的执政者改变现状的愿望。
井泥四十韵
工人三五辈,辇出土与泥。到水不数尺,积共庭树齐。
他日井甃毕,用土益作堤。曲随林掩映,缭以池周回。
下去冥寞穴,上承雨露滋。寄辞别地脉,因言谢泉扉。
升腾不自意,畴昔忽已乖。伊余掉行鞅,行行来自西。
一日下马到,此时芳草萋。四面多好树,旦暮云霞姿。
晚落花满地,幽鸟鸣何枝。萝幄既已荐,山樽亦可开。
待得孤月上,如与佳人来。因兹感物理,恻怆平生怀。
茫茫此群品,不定轮与蹄。喜得舜可禅,不以瞽瞍疑。
禹竟代舜立,其父吁咈哉。嬴氏并六合,所来因不韦。
汉祖把左契,自言一布衣。当涂佩国玺,本乃黄门携。
长戟乱中原,何妨起戎氐。不独帝王耳,臣下亦如斯。
伊尹佐兴王,不藉汉父资。磻溪老钓叟,坐为周之师。
屠狗与贩缯,突起定倾危。长沙启封土,岂是出程姬。
帝问主人翁,有自卖珠儿。武昌昔男子,老苦为人妻。
蜀王有遗魄,今在林中啼。淮南鸡舐药,翻向云中飞。
大钧运群有,难以一理推。顾于冥冥内,为问秉者谁。
我恐更万世,此事愈云为。猛虎与双翅,更以角副之。
凤凰不五色,联翼上鸡栖。我欲秉钧者,朅来与我偕。
浮云不相顾,寥泬谁为梯。悒怏夜将半,但歌井中泥。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皇都依仁里,西北有高斋。昨日主人氏,治井堂西陲”:
- 字词:“皇都”,指京城;“高斋”,高雅的书斋;“治井”,打井;“西陲”,西边。
- 句意:在京城的依仁里,西北方向有一座高雅的书斋。昨天主人家在堂屋西边开始打井。
- “工人三五辈,辇出土与泥。到水不数尺,积共庭树齐”:
- 字词:“辇出”,用车运出;“积”,堆积的土和泥。
- 句意:三五个工人,用车运出土和泥。打到离水没几尺深时,堆积的土和泥已和庭院中的树一样高了。
- “他日井甃毕,用土益作堤。曲随林掩映,缭以池周回”:
- 字词:“井甃”,砌井壁;“益”,更加,这里是“再”的意思;“缭”,环绕。
- 句意:等以后井壁砌好,再用这些土堆成堤岸。曲折的堤岸随着树林掩映,环绕着池塘。
- “下去冥寞穴,上承雨露滋。寄辞别地脉,因言谢泉扉”:
- 字词:“冥寞”,昏暗寂静;“地脉”,地下的脉络,指土地;“泉扉”,泉眼。
- 句意:这井向下通向昏暗寂静的洞穴,向上承接雨露的滋润。井泥被挖出,就像告别土地,向泉眼辞行。
- “升腾不自意,畴昔忽已乖”:
- 字词:“升腾”,指井泥被挖出到地面;“畴昔”,往昔;“乖”,背离。
- 句意:井泥的升腾是自己没想到的,和往昔的状态一下子就不同了。
- “伊余掉行鞅,行行来自西。一日下马到,此时芳草萋”:
- 字词:“伊余”,我;“掉行鞅”,放下马缰绳,指停下马;“萋”,茂盛的样子。
- 句意:我勒住马缰绳,从西边一路走来。有一天下马来到这里,此时芳草正长得茂盛。
- “四面多好树,旦暮云霞姿。晚落花满地,幽鸟鸣何枝”:
- 字词:“云霞姿”,像云霞一样美丽的姿态。
- 句意:四周有很多美好的树木,早晚呈现出云霞般的姿态。傍晚落花满地,不知幽鸟在哪个枝头鸣叫。
- “萝幄既已荐,山樽亦可开。待得孤月上,如与佳人来”:
- 字词:“萝幄”,藤萝缠绕如帐幕;“荐”,铺垫;“山樽”,用山中的果实酿成的酒。
- 句意:藤萝缠绕的帐幕已经铺垫好,山中的美酒也可以打开了。等到孤独的月亮升起,就好像和佳人一起来到这里。
- “因兹感物理,恻怆平生怀”:
- 字词:“物理”,事物的道理;“恻怆”,悲伤。
- 句意:因为这些而感慨事物的道理,不禁悲伤起自己一生的遭遇。
- “茫茫此群品,不定轮与蹄。喜得舜可禅,不以瞽瞍疑”:
- 字词:“群品”,万物;“轮与蹄”,代表车马,这里指事物的变化;“舜可禅”,舜接受尧的禅让;“瞽瞍”,舜的父亲,曾多次想害舜。
- 句意:茫茫世间万物,变化不定。可喜的是舜能接受禅让,不因为父亲瞽瞍的恶行而被怀疑他的贤德。
- “禹竟代舜立,其父吁咈哉”:
- 字词:“禹”,大禹;“吁咈”,叹息反对。这里指大禹的父亲鲧治水失败被舜处死。
- 句意:大禹最终取代舜登上王位,可他的父亲鲧曾被舜反对啊。
- “嬴氏并六合,所来因不韦”:
- 字词:“嬴氏”,指秦始皇嬴政;“六合”,天地四方,指天下;“不韦”,吕不韦,传说嬴政是吕不韦之子。
- 句意:秦始皇统一天下,他的来历却和吕不韦有关。
- “汉祖把左契,自言一布衣。当涂佩国玺,本乃黄门携”:
- 字词:“汉祖”,汉高祖刘邦;“左契”,古代契约分左右两联,左契为债权人所执,这里指权力;“当涂”,指曹魏政权;“黄门”,宦官,曹魏政权的奠基者曹操的父亲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
- 句意:汉高祖刘邦手握权力,自称只是一个平民。曹魏政权的皇帝本是宦官的后代。
- “长戟乱中原,何妨起戎氐。不独帝王耳,臣下亦如斯”:
- 字词:“长戟”,兵器,这里指战乱;“戎氐”,古代少数民族。
- 句意:战乱使中原动荡,那些少数民族也能崛起。不只是帝王,臣下也是如此。
- “伊尹佐兴王,不藉汉父资。磻溪老钓叟,坐为周之师”:
- 字词:“伊尹”,商朝开国功臣;“兴王”,指商汤;“磻溪老钓叟”,指姜子牙,他曾在磻溪钓鱼,后成为周朝的太师。
- 句意:伊尹辅佐商汤成就王业,不凭借父亲的资荫。姜子牙这个在磻溪钓鱼的老人,却成为周朝的太师。
- “屠狗与贩缯,突起定倾危。长沙启封土,岂是出程姬”:
- 字词:“屠狗”,指樊哙;“贩缯”,指灌婴,他们都是刘邦的功臣;“长沙”,指长沙王吴芮;“程姬”,汉景帝的妃子。
- 句意:樊哙、灌婴这样的屠狗贩缯之徒,突然崛起平定危局。长沙王受封,难道是因为程姬吗(长沙王吴芮与程姬无关)。
- “帝问主人翁,有自卖珠儿。武昌昔男子,老苦为人妻”:
- 字词:“帝问主人翁”,汉武帝曾问东方朔“主人翁”是谁,指馆陶公主的情夫董偃;“自卖珠儿”,指董偃曾卖珠为生;“武昌男子”,传说武昌有男子变成女子,嫁人生子。
- 句意:汉武帝问“主人翁”之事,董偃本是卖珠的孩子。武昌曾有男子,老了却成了别人的妻子。
- “蜀王有遗魄,今在林中啼。淮南鸡舐药,翻向云中飞”:
- 字词:“蜀王遗魄”,传说蜀王杜宇死后化为杜鹃鸟,在林中啼叫;“淮南鸡舐药”,传说淮南王刘安得道升天,家里的鸡狗吃了剩下的丹药也跟着升天。
- 句意:蜀王杜宇留下魂魄化为杜鹃在林中啼叫。淮南王的鸡舔了药,反而飞向云中。
- “大钧运群有,难以一理推。顾于冥冥内,为问秉者谁”:
- 字词:“大钧”,指大自然的运行;“群有”,万物;“秉者”,掌管者。
- 句意:大自然运行万物,难以用一种道理来推断。我不禁想问,冥冥之中的掌管者是谁呢。
- “我恐更万世,此事愈云为。猛虎与双翅,更以角副之”:
- 字词:“云为”,变幻无常;“副之”,加上。
- 句意:我担心再过万世,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会更加变幻无常。就像猛虎有了双翅,还要再加上角。
- “凤凰不五色,联翼上鸡栖。我欲秉钧者,朅来与我偕”:
- 字词:“凤凰不五色”,凤凰本应五色俱全,这里指美好的事物失去了应有的样子;“秉钧者”,掌握权力的人;“朅来”,前来。
- 句意:凤凰没有了五色,却和鸡一起栖息。我希望掌握权力的人,能来和我一起改变这一切。
- “浮云不相顾,寥泬谁为梯。悒怏夜将半,但歌井中泥”:
- 字词:“浮云”,指权贵;“寥泬”,空旷的天空;“悒怏”,忧郁不快。
- 句意:权贵们不理会我,在这空旷的世间谁能为我搭起向上的梯子呢。忧郁不快到半夜,只能对着井中的泥歌唱。
现代译文
在京城的依仁里,西北处有座高雅的书斋。昨天主人家在堂屋西边开始打井。
三五个工人用车运出土和泥,打到离水没几尺深,堆积的土和泥已和庭院树一样高。
等井壁砌好,再用土堆堤岸,曲折堤岸随树林掩映,环绕着池塘。
井向下通昏暗洞穴,向上承接雨露滋润。井泥被挖出,如同告别土地、泉眼。
井泥的升腾出乎意料,和往昔状态截然不同。
我勒住马缰绳从西边走来,有一天下马到这里,此时芳草正茂盛。
四周树木美好,早晚如云霞般美丽。傍晚落花满地,不知幽鸟在哪枝头鸣叫。
藤萝帐幕已铺好,山中美酒也可打开。等月亮升起,就像和佳人同来。
因此感慨事物道理,悲伤起一生的遭遇。
茫茫世间万物变化不定。可喜舜能接受禅让,不因父亲恶行被怀疑。
大禹取代舜登王位,可他父亲曾被舜反对。
秦始皇统一天下,来历却和吕不韦有关。
汉高祖自称平民手握权力,曹魏皇帝本是宦官后代。
战乱中少数民族也能崛起。不只是帝王,臣下也是如此。
伊尹辅佐商汤,不凭父亲资荫。姜子牙钓鱼老人成周朝太师。
樊哙、灌婴崛起平定危局。长沙王受封与程姬无关。
汉武帝问“主人翁”,董偃本是卖珠孩子。武昌男子老了成别人妻子。
蜀王魂魄化为杜鹃啼叫。淮南鸡舔药飞向云中。
大自然运行万物,难用一种道理推断。我想问冥冥中的掌管者是谁。
我怕再过万世,不合理之事更变幻无常。就像猛虎有翅还要加角。
凤凰失去五色和鸡一起栖息。我希望掌权者能来和我一起改变。
权贵不理会我,世间谁为我搭梯子。忧郁到半夜,只能对着井中泥歌唱。
创作背景
李商隐生活在晚唐时期,政治腐败,党争激烈,社会矛盾尖锐。这首诗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和对命运无常的感慨。诗人可能是看到治井这一平常之事,联想到世间种种不合理的现象,从而借景抒情、借史抒怀,表达自己的愤懑和对贤明执政者的渴望。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借景抒情与借史抒怀相结合:诗的前半部分描绘治井过程和井畔景色,营造出优美宁静的氛围,为后文的感慨做铺垫。后半部分大量列举历史事件和奇闻轶事,以古喻今,通过这些故事表达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和对命运无常的感叹。
- 对比: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如帝王将相出身的卑微与他们后来的显贵形成对比,美好的事物(如凤凰)与丑恶的现象(如不合理的社会现实)形成对比,突出了社会的不合理和命运的难以捉摸。
- 语言特色:语言古朴典雅,用典丰富。诗人运用众多历史典故和传说,使诗歌内涵丰富,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同时,语言富有节奏感,在叙事和抒情中自然流畅地表达情感。
- 意境营造:前半部分的写景营造出一种清幽、闲适的意境,与后半部分对社会现实的感慨形成鲜明反差,增强了诗歌的艺术感染力。通过对井泥、井畔景色、历史故事等的描写,构建出一个广阔的时空背景,使读者感受到诗人内心的复杂情感和对社会的深刻思考。